
二、炼金术之二:先建市场,后建工厂
世上难产的东西有两种,一种是“死胎”,一种是“巨婴”。蒙牛恰恰被逼成了后者……面对“一无工厂,二无奶源,三无市场”的窘境,蒙牛跳出“先建工厂,后建市场”的窠臼,创造性地提出“先建市场,后建工厂”的战略。
1.一间民宅里的秘密
1999年1月13日,蒙牛的前身——蒙牛乳业有限责任公司成立。
这是一个“秘密公司”。
注册时,出于安全考虑,企业法定代表人一栏填的是“白英”,而不是“牛根生”——就这样,在隐姓埋名中,企业诞生了。
在呼和浩特公园南路附近,七拐八绕,才看到一座破旧的六层宿舍楼;宿舍楼的底层,有一户两居室53平方米的民宅;民宅里摆了6张桌子,一台茶几,一条沙发,一张单人床——都是从牛根生家里搬来的。牛根生来了,没有座位,就坐在单人床上办公。
这就是蒙牛开业时所租的第一间办公室,月租金200多元。没有任何标志,没有半点张扬,整个公司羞答答地蜷伏在居民区,匍匐前行。
要“偏僻得没人想到,普通得没人注意”。这就是租赁办公场所前,牛根生给办公室主任白君所下的指示。
在1999年最初的3个月中,这个名叫“蒙牛”的公司几乎完全不为公众所知。“上不告父母,下不告妻小”,在什么单位工作是每个成员必须坚守的秘密。
但地火在蔓延!
十数个“隐形人”在全国往来穿梭。
震惊全国的“先建市场,后建工厂”的经营模式,以及“筹股风波”,就是在这间53平方米的简陋民宅里“指点江山”如虎脱笼的。这正应了一位著名政治家的反问句:“世界上的大事,有几件是在敲锣打鼓中完成的?”两年后,蒙牛火了,中央电视台的记者、凤凰卫视的记者都曾到这间民宅里探访,其时,许多居民依然不知道“为什么要拍这座破房子”。
民宅里不便接待重要客户。孙先红便在自己位于公园西路的“先行广告公司”里准备了一间办公室,上挂“蒙牛乳业总经理”的牌子,成了牛根生的“门面”。
张治国与张伟1999年5月追访牛根生,正是在这间办公室里。
采访老牛是一场艰苦的战役。
先是找不到。1998年前的牛根生,是全国知名大企业的副总,叱咤风云;1999年上半年的牛根生,销声匿迹,问谁谁不知。
好容易找到了,却又被“挡驾”。因为直到这一天,牛还是一个“隐形人”,没有任何一家媒体透露过蒙牛与牛根生的关联。
等到封锁冲破了,终于见了面,牛又说:“既然来了,就见个面,但是我从来不接受记者采访。”
记者急了,抛出了一连串质询。牛若有所思。最后,在开出“可以提蒙牛,但绝对不能提牛根生”的先决条件后,终于可以采访。
采访完,由于种种原因,又没处发表。一直拖了两个多月后,1999年7月21日,《内蒙古日报》率先刊发了其中的部分内容。当然,这个时候,牛的名字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。
张治国那时是第一次见到牛根生。两位记者对这次采访的评论是“两个震惊”:一是震惊于牛根生的脸——这绝对是一张大气磅礴的“扩张型脸”,给人一种“突破边界”的感觉。二是震惊于牛根生的思想——“没想到内蒙古居然有这么杰出的企业家”,思如泉涌,妙语连珠。“我们问一次,他答一次。他语速非常快,表情特别丰富,有时候近乎在吼,仿佛面对的不是我们三个人(牛的秘书也在场),而是一礼堂的听众”。
下面是这次采访后整理的几个片断。
2.志在“百年老店”
【观点一】同行不是冤家,竞争“双赢”。企业企图垄断,政府应该反垄断,取缔竞争就等于取缔消费者的检验权,就等于取缔“看不见的手”。
记者:蒙牛的广告牌上有“创内蒙古乳业第二品牌”的字样,这当然是一种精心策划的广告艺术。那么请问,您认为蒙牛有超过伊利的那一天吗?如果有,是什么时候?如果没有,原因是什么?
牛根生:没有。竞争只会促进发展。你发展别人也发展,最后的结果往往是“双赢”,而不一定是“你死我活”。一个地方因竞争而催生多个名牌的例子国内国际都很多。德国是弹丸之地,比我们内蒙古还小,但它产生了5个世界级的名牌汽车公司。有一年,一个记者问“奔驰”的老总,奔驰车为什么飞速进步、风靡世界,“奔驰”老总回答说“因为宝马将我们撵得太紧了”。记者转问“宝马”老总同一个问题,宝马老总回答说“因为奔驰跑得太快了”。德国只有六七千万人,5个汽车公司竞争的结果是,它们不能不把目光从德国移向全世界,结果,5家公司都成为世界级名牌。日本的情况也是这样,像丰田呀,松下呀,都在竞争*同取得了超常进步。美国百事可乐诞生以后,可口可乐的销售量不但没有下降,反而大幅度增长,这是由于竞争逼使它们共同走出美国、走向世界的缘故。
在市场经济条件下,企业有企业的目标,政府有政府的目标,这是两个不完全一致的目标。企业为了追求利润,无一不企图垄断经营,但政府作为保障社会共同利益维护社会整体公平的公共组织,它应当鼓励竞争、反对垄断。只有竞争才能促进发展,才能使消费者受益。市场经济要求各个企业平等地接受消费者的检验,如果市场被垄断了,消费者别无选择,“检验”也就被取消了,所谓“看不见的手”也就不复存在。
【观点二】内蒙古乳业应做全国老大。我们要根据自己的特点去做全国,只有找准“强项”,才有可能走向全国;如果不幸拣起“弱项”大做文章,那就可能费力不讨好。
记者:您认为内蒙古乳业应在全国扮演什么角色?内蒙古在近年内应急剧扩张奶业,还是维持现状?
牛根生:应扮老大。在这里我想传递一个观念:我们要根据自己的特点去做全国。打个比方,我们可以模拟想像各地顾客见到内蒙古产品时的直觉情绪反应。如果是汽车,他可能会想,噢,内蒙古的,别半路抛锚了,不买。如果是地毯和奶粉,他就会想,噢,来自内蒙古的,货真价实,买。我这里当然不是说内蒙古只有大草原,没有高科技。我是想提醒,经过上百年的积累,我们已经形成了内蒙古的固有的百年品牌,那就是具有强烈地域色彩的民族文化及其承载体,这是我们最大的无形资产。我们只有找准我们的“强项”,做我们的“强项”,才有可能走向全国;如果不幸拣起“弱项”大做文章,那就可能费力不讨好。
【观点三】我的志向是建“百年老店”。
记者:您在伊利的时候,立志要把雪糕做成全国第一,结果做到了;现在到了蒙牛,您立志了吗?您的志向是什么?
牛根生:我现在的志向就是顺应大力发展股份合作制经济的时代趋势,为子孙后代创出一个百年老店。一个人搞好一个企业是不可能的,搞好企业必须调动集体的智慧和力量;但一个人自觉不自觉地搞坏一个企业就太容易了,我此生决不做这样的罪人。
记者:奶农和企业的利益分配目前似乎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。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理奶农与乳制品企业的关系?如何保护奶农的应得利益?
牛根生:据我所知,呼市牛奶在最近3年中,牛奶质量提高了,干物质比例从11%上升到12%,但牛奶的价格3年没有变。这当然与通货紧缩的大背景有关,但其中还是有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。应该承认,我们对奶农的负责不是连续性的。大发展之后如果不将责任负到底,最后遭殃的还是奶农。
【观点四】“为自己负责”方能“为别人负责”。
记者:您认为一个人,一个企业,一个政府,怎样才能处理好自身与社会的利益关系?
牛根生:一个做鞋的人,为别人负责是做不好的,为自己负责就能做好。当他“为别人负责”的时候,他的服务对象是泛指的,不特定的,模糊的,由于他的服务对象的模糊性,他在工作中的动机就不是强烈的,感情就不是具体的,思维就不是深刻的,责任意识就是松懈的。当他“为自己负责”的时候,他的服务对象就是活生生的自己:做不好就没人买,砸了牌子就卖不上好价钱,丢了工作就无以养活一家老小——这时候,他的动机足够强烈,他的智慧强力发挥,他的责任意识是紧绷的。所以,首先“为自己负责”,然后才能“为别人负责”。
我对我们的新闻舆论颇有“微词”,报纸电视推出的往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典型。我们企图把“特殊性”当作“普遍性”加以推广,但恰恰忘记了对于一个人来说“最重要的就是他自己”这一人性的基本原则。如果有人不相信这一原则,你不妨看看,一些可以为个人的芝麻小事而大动干戈的人,不是对党和国家的大事却常常不负责任地随便举手吗?
我们的要务在于建立一种秩序,在这种秩序下,追求个人利益必然能够增加社会利益,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的方向是一致的。如果没有这样一种秩序,那么,我们将会看到形形色色的短期行为。比如政府部门,你干三五年,他干三五年,都想创造政绩,可是,在我们现在的“秩序”下,政府首脑要有政绩就必须“做自己的事”,结果呢,上一届做的事总是在下一届断档,政策总是没有连续性,最后的结果,常常事倍功半,常常让老百姓无端遭殃。
3.先建市场,借腹生子
蒙牛面世,一无所有。面前,纷杂的市场;身后,强大的对手。如何下手?
乳界素有“得奶源者得天下”之说。然而,当时的奶源已被大企业瓜分殆尽。自建奶源基地,自建工厂,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就不可能。如果按部就班,在强大竞争队友的层层围困中,弄不好就会落个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的下场。面对窘境,公司管理层跳出“先建工厂,后建市场”的窠臼,创造性地提出“先建市场,后建工厂”的战略。
于是,“虚拟联合”诞生了。
第一仗是液态奶之战,一锤定音。1999年2月,杨文俊率部8人远赴冰城哈尔滨,跟一家液体奶公司洽谈接管。这家企业当时经营不善,正缺管理人才。一个有船划不动,一个有桨没船划,蒙牛液态奶顺利贴牌。
杨文俊在回忆这一“仗”的时候,仿佛又回到了火红的当年:富人调动财富,穷人调动智慧,这正是牛总整合资源的大手笔——当时,自己生产,没设备;委托加工,不放心;只有这种智力整合财力与体力的做法,用自己的人力资源“乘以”别人的生产工厂,才能在左右陷阱中架起通向市场的“转换桥”。
第二仗是冰淇淋之战,一波三折。起先,拟在呼市租赁绿宝公司,租价50万元,已经签约;但伊利闻讯后,出价100万元,半路撬走。接着,又拟在集宁租赁乌兰察布盟牧工商开发公司,又被伊利高价撬走……无奈之时,先红想起媳妇周小娟曾经提过的包头易昌冰淇淋公司。这是家煤炭系统的企业,当时濒临倒闭,连工资都发不出去,蒙牛的承包不啻雪中送炭。不过,鉴于竞争队友几番搅局——你走到哪,他跟到哪,你前脚去,他后脚来,你出50万,他出100万——鉴于此,这次谈判高度保密:周小娟牵线,孙先红协助,牛根生主谈。
1999年4月,孙玉斌率部30多人赶赴工业重镇包头。“蒙牛牌”冰淇淋终于成功“投胎”。
通过为合作方出人才、出标准、出管理、出技术、出品牌,蒙牛运作了国内8个困难企业,盘活7.8亿元资产,实现了双赢:一方的资产得以激活,另一方的品牌得以确立。
1999年3月8日,第一本蒙牛CI手册完成。
1999年4月13日,第一批蒙牛牌纯牛奶问世。
1999年5月1日,第一批蒙牛牌冰淇淋上市。
1999年7月3日,第一批蒙牛全脂甜奶粉上市。
蒙牛第一个电视广告只有一个全屏字幕:“蒙牛乳业,再创内蒙名牌”。
一个“再创”,弦外有音,试图引发人们的关联回忆。
蒙牛的第一个雪糕取名“蒙牛转转”,广告语为:“蒙牛转转,回家看看”(借势当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演出歌目《常回家看看》)。
1999年是雪糕上的“转转年”。蒙牛转转的创新在于里面有夹芯:“左转转,右转转,里面有夹芯的就是真的蒙牛转转。”做广告时,设了两个伏笔,一是过河拆桥,防止竞争队友仿造,广告语最后明确说“谨防假冒哦”(后来竞争队友也跟了,但不打广告,低价跟,不好吃。结果,被蒙牛比下去了);二是把第二个雪糕也带出来了——取名“回家看看”。
“蒙牛转转,口味换换”,“吃完蒙牛转转,再吃回家看看”——呼市孩子从一开始就吃一种雪糕,用求新求异思维,提醒孩子们“换换”。
与此同时,蒙牛位于和林格尔县的盛乐生产基地开始筹建。
1999年5月,牛根生在接受记者张治国、张伟采访时说:
我们的企业结构称它为“哑铃型”都不算贴切,应该称它为“杠铃型”。什么是“杠铃型”?就是搞“虚拟联合”:我们与中科院联合,走产学研相结合的路子,开发产品,塑造品牌;我们与中间商联合,开辟全国大市场;我们把许许多多的区内外工厂作为自己的加工车间——这就是目前的“蒙牛”。
在计划经济下,企业就是生产车间的同义语,而当今做企业,可以先建市场,后建工厂。像这样,一个品牌拥有者,运用自己的品牌优势、市场优势、科技优势,将许多个企业联合到自己的名下,只进行资本运营,不发生资产转移,这种联合方式就是“虚拟联合”。现代企业往往是“横断面”型的企业,不一定自己全有,专业分工越细越好。
当然,我们也得有自己的根据地。我们在内蒙古建厂,就是为了拥有自己的根据地,与内蒙古人民水乳交融。
蒙牛将“虚拟联合”渗透到企业运营的各个方面。有了自己的工厂后,“虚拟联合”在制造环节不断收缩,在产业链的其他环节却进一步延伸。截至2004年,参与公司原料、产品运输的3000多辆运货车、奶罐车、冷藏车,为公司收购原奶的2600多个奶站及配套设施,以及员工宿舍,合起来总价值达20多亿元,几乎没有一处是蒙牛自己掏钱做的,均由社会投资完成(牛根生形象地称其为“只打的,不买车”)。通过经济杠杆的调控,蒙牛整合了大量的社会资源,把传统的“体内循环”变作“体外循环”,把传统的“企业办社会”变作“社会办企业”。
这就是牛根生当初为跳出“三无”窘境而采取的革命性创举!当这个“阶段性战略”使自己羽翼丰满后,他就毫不犹豫地丢掉这个“第一级火箭”,开始了“全球样板工厂”和“国际示范牧场”的建设。
经济界人士说,如果不是“先建市场,后建工厂”,蒙牛产品的问世至少要晚一年;如果不用经济杠杆撬动社会资金,蒙牛的发展速度至少减一半;如果不引入国际资本,蒙牛的国际化至少要晚几年。
4.筹股风波
面世不到半年,品牌打响了,速度放飞了。巨大的需求,巨大的拉力,转瞬间成为巨大的“饥饿”。建工厂要钱,做市场要钱,打广告要钱,资金成为巨大的瓶颈。
1999年6月10日,蒙牛有限责任公司变更营业执照,股东由3人变更为10人,企业法定代表人由白英变更为牛根生。同日,讨论了从有限责任公司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的有关事宜,募股开始。
消息一出,有个人心急如焚。第二天,他就提了一塑料袋钱,汗水津津地出现在蒙牛53平方米的民宅办公室。这是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的钱历历在目。摊到桌上,点一点,整整28万元。
他叫陈和义,牛在伊利时,他是大同的经销商。昔日的老战友,牛对他自然知根打底,哪会有这么多的钱?问来问去,说了实话:一部分是自己的,一部分是借来的。陈说,他就认准了两点:一是牛总一定会赢,他能把伊利雪糕做成全国第一,就一定能把蒙牛产品做成全国第一;二是牛总绝对不会骗人,他在伊利能把自己108万年薪分给大家,在蒙牛当然不会骗我这28万——所以,“看对人,我就不说钱。你闹哪,我就跟你闹哪”。
尽管蒙牛非常缺钱,尽管这是他自愿入股,但牛根生还是坚决不允。第一,这些钱不全是你自己的;第二,入股有风险,我们不能让你冒太大的风险。好说歹说,最后留下10万元,退回18万元。
还有一位大富翁,张口要入500万!——不收。退而求其次,300万——不收。100万——还是不收。惹得他牢骚满腹。牢骚归牢骚,还是不收。蒙牛缺钱,但取之有道,与蒙牛价值理念尚未完全融合的人,送来的钱也要“卡着”收。最后只收了30万元。
当然,这里隐藏着一个“潜规则”:新生的蒙牛要把企业“话语权”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。
外界传言,牛根生有一“痛”、一“狂”。
一“痛”,是指不能掌控企业“话语权”之痛,这个痛来自原企业。他之所以被免职,不是因为做得不好,而是因为做得太好——所分管的业务发展太快、太猛,所规划的蓝图太宏伟,所赢得的人气太旺——知情者如是说。
一“狂”,是指失业后到其他企业应聘时“非控股不干”之狂。1999年初,内蒙古乳业界一个很有影响的老板,想跟牛一起合作。先红想,老牛也没钱,就想顺水推舟促成这个事;于是牵线搭桥,让他们在内蒙古饭店会面。然而,尽管老牛当时实力很差,开出的价码却是:
第一,以无形资产入股;第二,必须控股。对方不允,老牛慨然应道:“我是一架印钞机!”——这个“狂”显然源自那个“痛”。这是闲话。
知情者很为这位老板惋惜。因为到目前为止,这个老板在全国依然默默无闻,而牛根生则两度当选25位中国企业领袖,2003年排名第十,2004年排名第六。
牛当时曾说:什么都可以讨论,“控股”这个原则不能讨论,这是一个涉及“主权”的话题……不能按照我的思想经营的话,这种合作是不健康的。而今天,由于企业能够遵循他的设计,他不仅不计较控股,反而把股份全部捐了。
我们回到1999年。正当这边门庭若市、紧锣密鼓的时候,那边的同行心如刀绞,秘密“举报”。6月的一天,呼和浩特市人民银行突袭民宅,扣缴股金130万元。由于是自然人入股,人民银行误以为是非法集资,调查期间,冻结蒙牛银行账户一周。
郭运凤是这场风波的见证人。她那时的角色是会计。她回忆说:“入股的钱挺多的,那一天,又收了很多钱,牛总对我说:‘白君不走了,你也别走了。我回去取饭去……'他还补充说:‘我的家里和回民差不多了。'”白君是回民。
郭运凤说家里没人,回去照应一下就来。
当郭运凤返回来时,看到沙发上坐着许多人,他们是人民银行的。第二天在农行所开的账户就被冻结了。
事隔几年,蒙牛党委书记卢俊回首这段往事,依然十分动容:“那一天,公司总裁牛根生给了我一包材料,说‘银行的人刚找过我,我有可能被逮进去。我要是进去了,公司就靠你了。'当时我这个党委书记,还是‘地下书记',但在大伙儿眼里就是主心骨……”
幸亏有惊无险。
8月18日,内蒙古蒙牛乳业股份有限公司在内蒙古工商局注册成立,注册资本1398万股,法定代表人牛根生。发起人共10位。蒙牛乳业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更名为内蒙古蒙牛乳业股份有限公司。
这10位发起人全部是自然人。他们的出资额有两个潜规则:一是所注册的公司,必须是牛根生的股权最大,因此,所定的“第一根弦”是:牛总你能拿多少钱?剩下的人均自愿,但出资额不能高于牛根生,依次往下排。二是所有发起人都必须非常认同牛根生的思想,10个人的股权加起来,要高于50%,处绝对控股地位。
在这两个大原则下,按照出资额度排序,他们是:牛根生、邓九强、侯江斌、孙玉斌、邱连军、杨文俊、孙先红、卢俊、庞开泰、谢秋旭。其中主要是两部分人,一部分是从伊利跟过来的老牛的部下,一部分是认同老牛的合作商,如谢秋旭就是广东潮州阳天印务有限公司的董事长,以前跟“伊利”合作印牛奶、冰淇淋包装盒的时候,认识了牛根生,并成为挚友,他也属于被株连的对象。
当有人问及这些昔日的客户把钱押到牛根生身上“是否担心过风险”时,他们说:“在伊利时,我们和牛总是客户关系,可他没有吃过我们一顿饭,没有抽过我们一支烟,没有喝过我们一杯茶。他的坦荡和执著加上蒙牛良好的机制没有理由不成功。我们相信他,所以即使赔了我们也心甘情愿。”
邓九强说:“我们这些老伙伴在回忆当年创业艰辛时,十次有九次落泪,十个人有九个人落泪。”
牛根生感慨地说:财聚人散,财散人聚;小胜凭智,大胜靠德……我离开原企业后,那么多人敢跟着我白手起家,老老少少敢把1000多万元押到我的身上,为什么?因为我这个人有“前科”。什么“前科”?能把钱分给别人的“前科”。我自己体会,人类社会的基本准则,就是“交换”。只有诚心,才能换来诚信。诚信既是世界观,也是方法论,“大诚信”其实就是“大智慧”。当今社会最大的学问,就是按市场规律办事;而按市场规律办事的最大学问,就是“对别人有利的,才是对自己有利的”。
5.后建工厂
即使囚了哥白尼,地球依然在转动。
1999年4月9日,蒙牛与和林格尔县签订合同,决定在盛乐经济园区投资兴建蒙牛生产基地。
6月10日,蒙牛第一个自建生产基地——和林生产基地破土动工。
和林是著名的国贫县,1999年之前,各项经济指标在呼和浩特市各旗县区中名列倒数第一。为了扭转颓势,和林县做出了建立盛乐经济园区的决定。
这里有一个政府可以借鉴、企业也可以借鉴的“点式效应”(或者说“聚焦效应”),2004年,牛根生在“2004·中国西部论坛”中的演讲是这样开头的:
虽然这个世界是干出来的,不是说出来的,但“纸上谈兵”是社会实践的必要演练。我相信,穷尽十个好的说法,才能挑出一个好的做法。结合自己的体验,我觉得西部大开发要做好“三篇文章”:一是“点式效应”,二是“人本经济”,三是“边界淡化”。
众所周知,一个普通人集中心智于最有效的一点,将比一个在无数处分心的天才,更容易获得成功。一个只追一只兔子的人,将比同时追十只兔子的人,更有希望获得猎物。这就是“点式效应”。
西部大开发也是这样。金木水火土,农林牧副渔,官产学研金,科教技工贸,千条线,万条线,究竟从哪条线抓起?在特定的时间、特定的环境里,任何一个地方的“可调度资源”都是有限的。资源有限,然而机会无限。这时候就有个策略问题。究竟是把资源平均分布到一个面上,还是集中到一个点上?不同的策略往往会有不同的结果。
蒙牛的出生地和林格尔县,过去是个有名的国贫县。历史上,国家曾无数次帮扶这里(每年的扶贫资金不低于2000万元——作者注),然而,只有1999年北京市对口帮扶的100万,彻底改写了这个县的历史。为什么?因为当时这100万没再四处“撒胡椒面”,而是集中到了一点:建立盛乐经济园区。
正是这个盛乐经济园区,成为和林格尔县工业化、城镇化的突破口。使这个昔日的国贫县,一跃成为内蒙古100多个县级行政区中发展速度最快的“明星县”。
当然,“点”有活点,也有死点。要不然,全国那么多的开发区,为什么有的成功、有的失败?所以,光有“点”还不行,“点”要做活,还得踩准经济发展的主旋律。
所谓“盛乐经济园区”,当时其实就是介于市区与和林县之间的一个荒滩。
这里几乎荒无人烟。所以,划定建厂范围的时候,用了两个特定的词:“109国道东侧”、“××号高压线杆往北200米”的低洼处。
因为是“低洼处”,所以,建厂的第一个任务就是“平地”。
这是一个“勒紧裤带干革命”的工程,一切都打着“节衣缩食”的烙印。起初,全工地只有一台推土机。指挥整个工地的,是一个事无巨细大包大揽自称“全能警察”的中年汉子。为了赶工程,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,中年汉子便准时来到一个搭建不久的小屋,敲着窗棂轻声喊:“云大哥,起吧,该下工地了。”里面的“大哥”便吭哧吭哧地起来,边吃焙子,边下工地。傍晚收工的时候,中年汉子掏出50元,塞给大哥:“你补补身子。明早我再来叫你。”这50元不是工资,是他自己掏腰包给云大哥的辛苦费,为的是加快进度——天天如此,大哥感动了,这个后生了不起,是个干大事的料。
这个“全能警察”,这个“干大事的料”,就是蒙牛董事长牛根生。
第一个生产基地建设,牛亲自督战。
在全面开工的动员大会上,老牛大声对一千多名基建人员说:“我是工地上的负责人,有事情就直接找我来解决。”
当时的施工条件特别差,一没电、二没水、三没路。路没有就用人工铺,水没有就用罐车拉,电没有就用柴油发电机发电。
“基建工人的活我都干过,天天都和工人们呆在一块儿,”牛根生说,“晚上用几块木板拼成床,大衣一裹就睡。”
这边工地热火朝天,那边办公室也在招兵买马。
10月份,牛根生又将公司已经培训了3个月的80多人调入工地,组成一支“青年突击队”,每人一套迷彩服,由他直接指挥。外地来的员工不习惯内蒙古的严寒,牛根生就用个人的钱给他们每人买了一件羊毛衫。
液态奶事业部的王浩杰是“青年突击队员”之一。回想起当年的情形,他顿生豪气:“那年冬天,雪大,天冷,我们住在离工地有半小时路的村子里,走着上班。牛总天天和我们滚在一起,他一直背着一小口袋干饼子,饿了就掰一口吃。大家都玩命干,没有一个人叫苦,就盼着工厂早日投产。”
但1999年的天空不会因为一个企业团队的艰辛、高尚而不降风雨。9月,正当整个工地大干快上、热火朝天的时候,大难来临。
6.“老头树”下的壮烈
经人举报,央视曝光:内蒙古蒙牛毁林建厂!
关于这一事件,2003年牛根生在母校北京大学做报告时有过这样一段回忆:
在我们开工的地方,有一些长不高的“老头树”。这些树已经长了30多年,个子比我稍高一点。建厂不久,被人举报,央视曝光,说我们在这里毁林建厂,要抓人,当时传说将判刑5年。后来我们县的吕慧生县长站出来说,这不是企业行为,是县里的行为,到这里建厂是我们县里邀请的,“要判就判我”。他做好了蹲监狱的准备,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一定要快些做,一定要做好。做好了,判我5年,3年也许就能出来;如果你做不好,做不快,判我3年,有可能5年都出不来。所以,一定要做好、做快。”
由于吕慧生的壮怀激烈,工厂建设总算得以正常进行。
这一事件的直接结果是,蒙牛人发誓要把工厂建成一个绿色园林!自此,每年每位员工都有种树指标,要活的不要死的。几年下来,这里变成了花园厂区。这是后话。
1999年10月28日,自治区党委书记刘明祖在秘书长任亚平陪同下,参观了盛乐经济园区。面对园区巨变,刘明祖挥毫写下了四个大字:事在人为。
这是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中闪出的一个“电火花”。机智的蒙牛人把题给园区的这四个字,放大十几倍,烫金铸在了3天后竣工的蒙牛厂房主壁上。使其成为一种信号,一个“护身符”。
厂房建成了,可道路还达不到投产条件。12月份,天寒地冻,推土机推不动,挖掘机铲不动,可青年突击队员硬是用3天的时间,靠铁铲、铁镐一点一点平出了一条厂区路。为了使路基坚硬,便于机动车行驶,他们又在平出的路面上浇水,待冻结后铺上沙子和方砖。
教科书上说,企业家必须具备三个条件:一是眼光,二是胆量,三是组织能力。这种组织能力,大概既表现在经济资源的组织上,也表现在政治资源的组织上。
7.“曲线救厂”
建设第一个“根据地”时,厂房难题险象环生,设备难题也颇棘手。
第一台液态奶设备,初创的蒙牛自己是买不起的:2500万元,那是一个太过奢侈的数字。
怎么办?
“曲线救国”。通过沟通,在看好蒙牛团队的情况下,利乐公司采取了灵活的变通策略:先在北京找了一家租赁公司,然后由这家租赁公司以第三方的身份,把设备转租给蒙牛。如果蒙牛将来不出问题,那就一直租下去;如果万一出了问题,就撤回设备。双方都没有风险。
蒙牛人在设备整合上也表现出了非凡的创造力。
牛根生评价说,为了促成这件事,利乐公司的优秀客户代表刘燕开了“一阴一阳”两个会:蒙牛一个会,利乐一个会。
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,蒙牛第一个自建生产基地终于矗立于世!1999年底,蒙牛冰淇淋生产线正式投产;2000年2月21日,蒙牛液态奶生产线正式投产。
雨后彩虹。
自此,蒙牛由虚转实。
时至2005年,蒙牛已在全国14个省级行政区建起了20多个生产基地,成为中国乳业中收奶量最大的农业产业化“第一龙头企业”。“一无工厂,二无奶源,三无市场”的“三无状态”变成了“三大亮点”:一有全球样板工厂,二有国际示范牧场,三有液态奶销量全国第一。(待续......)